
这世上,最美的是时间,最可恶的也是时间。
或许这是一位英国哲人说过的句子,又或许不是。时间会让人积淀许多,也会遗忘更多。我现在仍说得出这句话,却已忘记说这句话的人,这就是最好的证词。迷失在时间的洪流,恍然觉醒,又或许,这句话本就是自己说的。
老导演记得那时的感觉,记得梦中的女子云之凡那时就像一朵纯白色山茶花的清美,却忘记了那时详细的情景。
江滨柳记得云之凡回眸时的一个浅淡眼神,却忘记了时间会撕碎一切,容颜会在风霜中老去。
陶大记得春花平素生活的好而从桃源返回,欲接她往桃花源,却忘记了时光变迁,春花已不是那时春花。唯一没变的,是人性的卑劣。
停止无聊的呓语,来说一部话剧,《暗恋桃花源》。
第一个关键词,赖声川。
赖声川,一个台湾剧场导演的传奇,表演工作坊的创始人,丁乃竺相濡以沫的老公,被《洛杉矶时报》称为“台湾剧场最明亮的灯”的人。
赖声川与他的表演工作坊,在群体创作中完成了这部《暗恋桃花源》,全剧分为暗恋和桃花源两部分,一部悲剧一部喜剧,一古一今,同台上演。
第二个关键词,突破。
《暗恋桃花源》某种意义上突破了戏剧舞台的限制,也突破了太多人心中对戏剧的定义。《暗恋》是讲一对乱世爱侣江滨柳与云之凡相爱又不能相守的悲剧,《桃花源》则以渔夫老陶(桃)、春花(花)夫妇,与袁(源)老板之间错综的三角关系为经纬编织桃源和武陵的落差。两部话剧因为舞台处理关系,竟要在同一舞台上上演,复杂的戏中戏外彼此交错。
《暗恋桃花源》的突破意义在于他的结构上而并非内容上。
自莎翁提出后戏剧界的“第四面墙”之论,即除了舞台上演员所处的三面虚构中的墙外,在舞台与观众之间的,无法打破的虚幻中存在的第四面墙。
《暗恋桃花源》的情节事实上并无太多出彩,一个庸俗的小资恋情,一个蹩脚的古装喜剧,本是第四面墙标准的写照。观众只是远远看着,看着剧中人悲喜无常。但暗恋桃花源在结构上突破出了另一层,灯光明暗间,导演直接上场,那些故作矜持的演员,从梦幻的场景中重新走下,成为如所有观众一般平凡的人。一个剧组的人,在舞台上,又成为另一个剧组的观众。
至此,再无完全意义上的观众与演出者之区别。暗恋桃花源的结构恰似一柄利剑,“第四面墙”在某种意义上被穿刺碎裂。
第三个关键词,对比。
全剧中,我们可以轻易地从时间等关系上发现,暗恋与桃花源两个分离的小故事演出时间几乎相等。几乎所有人都可以看出他们是对比的结构,但它的对比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比照,而是另一种程度上的解释和说明。
在色彩上亦是如此,暗恋中色调单一,偏暗。桃花源中的明亮,那些飘落满台的粉色花瓣,正与暗恋的暗色成为两种话语权的对抗。
桃花源的存在是一个暗喻,喻的即是江滨柳记忆中的云之凡,那个完美的梦。
陶大在武陵的生活,也就是江滨柳在平凡中生活的状态,苦闷,却无奈。
正如赖声川本人所说,桃花源是暗恋的一个补充。成功赶走爱情的阻碍者陶大而一起生活的春花和袁老板,就是江滨柳与云之凡的另一个结局。这样想似乎太残忍,却不无可能。
虽是怀着希望等待一生的美好记忆和爱情,或许实现了,江滨柳与云之凡在年轻时突破阻碍重新在一起,一起相爱,结婚生子,面对人生中无尽的琐碎烦恼和麻木。他们或许也会像袁老板和春花一样,终是彼此厌倦,虽身在一起,心却天各一端。
还是愿意抛开这些理论化的说法,再次重复开头的呓语。
曾看过一部由世界十五位导演合作拍摄的电影《十分钟年华老去》,有两段记忆深刻。第一段是一个年轻人,他为树下的老者去打水,却在路上遇到一名陌生女人,随她归家。时光剪影,结婚,生子,开心买车,却又痛苦坠沟,在冥思中回到本初的地方,老者仍坐在大树之下,只轻轻一句,我知你会回来。
年华老去似乎只在十分钟间,而最后你所回到的地方,仍是本初。
另一段,是一个宇航员,在时光中迷失八十年,回到地球时却仍是出发时的年龄。而自己的儿子,却已老态龙钟,微仰着风霜洗礼后皱纹丰厚的面容,在临死前,轻言一句,爸爸,我爱你。
人生如戏,戏如人生。
武陵苦闷,桃源苦短。
江滨柳苦等一生,时光无言逝去,再回首,什么都没有抓住,似乎十分钟间即一起走过,虚度此生。在临病死前终于找到云之凡,那时她也已老。再没有梦中的妙龄女子,同是走过时光的两个老人,江滨柳却在苦等多年的一句问话中重新找回自己的生命。
他问,“之凡……这些年,你有没有想过我?”
时间的意义,就是吞噬,而那些无法被时间吞噬的情感,或许足以使我们感动。
或许每个人,心中都暗恋着一个桃花源。只是这时间太快太急,又太缓太慢,只让人迷乱。
我们都迷失在时间的海洋。
流年逝水无痕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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